傅雷家书,邮包里的爱

作者:学位教育

  聪,五月十七日航空公司通知有电唱盘到沪。去面洽时,海关说制度规定:私人不能由国外以“航空货运”方式寄物回国。妈妈要求通融,海关人员请示上级,一星期后回答说:必须按规定办理,东西只能退回。以上情况望向寄货人STUDIO 99[九十九工作室]说明。倘能用“普通邮包”寄,不妨一试。若伦敦邮局因电唱盘重量超过邮包限额,或其他原因而拒收,也只好作罢。譬如生在一百年前尚未发明唱片的时代,还不是同样听不到你的演奏?若电唱盘寄不出,或下次到了上海仍被退回,则以后不必再寄唱片。你岳父本说等他五十生辰纪念唱片出版后即将寄赠一份,请告他暂缓数月,等唱盘解决后再说。我记错了你岳父的生年为一九一七,故贺电迟了五天才发出;他来信未提到(只说收到礼物),不知电报收到没有?我眼疾无进步,慢性结膜炎也治不好。肾脏下垂三寸余,常常腰痠,不能久坐,一切只好听天由命。国内文化大革命闹得轰轰烈烈,反党集团事谅你在英亦有所闻。我们在家也为之惊心动魄,万万想不到建国十七年,还有残余资产阶级混进党内的分子敢如此猖狂向党进攻。大概我们这般从旧社会来的人对阶级斗争太麻痹了。愈写眼愈花,下回再谈。一切保重!问弥拉好!妈妈正在为凌霄打毛线衣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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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刘亚君口述 潘玲玲 李建华整理)今年的春节也不例外,远在深圳的小女儿又给我寄来了一个大大的邮包,邮包里我和老伴里里外外的新衣服各式各样以及五花八门的干果,望着女儿的邮包,让我想起了当年母亲从青海寄来的邮包,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。

  五月底来信及孩子照片都收到。你的心情我全体会到。工作不顺手是常事,顺手是例外,彼此都一样。我身心交疲,工作的苦闷(过去)比你更厉害得多。

插图:郭红松

1962年我在共青团农场八连的丫头班。一天我下班回到宿舍,就听到有人叫我说办公室有我一个邮包,赶快去取。一说有邮包,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。

两岁前的记忆,模模糊糊,影影绰绰。遥远的一片破碎的印象中,我叫爸爸的那个人,还有我叫伯伯的那个人,他们日夜兼程,跋山涉水,轮流抱着我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后来,在若即若离的乡音中,他们把我安置在湘西一座叫洪江的小城中一个古色古香的院落里。

在那个灾害之年,别说是一封家书抵万金,亲人的一张便条,一句问候的话,都让人兴奋好一阵。何况是一个邮包,不管寄的啥都是雪中送碳。一个人收到邮包,不仅自己万分喜悦,全班同志都有说不出的快乐。

爸爸在安江的一家纱厂拥有股份,老盯在那儿,到了月底才回家陪陪我;姆妈大户人家出身,抽上了大烟,晨昏颠倒,整天懒洋洋的。与我做伴的,唯有一只温顺的小狗:天亮了,它用舌头把我舔醒;天黑了,它叼着我的裤脚,往我们一同睡觉的床上拖。不会说话的小狗和没人说话的我待在一起,在空空荡荡的大院里,我们显得既孤单又寂寞。

听说我有邮包,班长杜桂香一把夺过我的脸盆,把我推出宿舍,:“快去,洗脸水和饭我们给你买回来。”通往办公室的路我是一路小跑啊。抱起远在青海西宁的母亲寄来的邮包,我放声大哭:“妈妈呀,女儿想你呀……”

有一天,门口响起了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,是送信的邮差来了。我迎到大门口,邮差叔叔对我说:“小姑娘,叫你爸爸妈妈拿图章来,领邮包。”姆妈正躺在床上过烟瘾,她美美地吐出一大口烟,乜一眼我踮起脚尖递给她的单子,说:“这是寄给你的东西,你自己去领,自己收起来。”

回到宿舍,十一个姐妹立刻包围了邮包,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邮包,里面有两包三厘米厚,二十厘米长宽的糕点,一块黄灿灿的,一块咖啡色的,不知是啥做的一闻香喷喷的,还有一块拳头大的,青海当地牧民特制加工的牦牛肉干。包里还有一张小纸条是不识字的母亲托人写的几句话:“女儿,好糕点需要粮票才能买到,妈对不住你,给你寄的糕点是非粮食代食品,排排队就能买到。邮局有规定只准寄两公斤。让小姐妹们都尝尝。黄色的是玉米芯叫‘到口酥’,咖啡色的是草籽加工的叫‘开口笑’。都不是正经粮食做的,虽好吃,但吃多了肚子会胀的。保重身体,妈妈想你。”

记忆中,我在湘西的那座小城待了四五年了,生活上,比如穿衣服啊,梳头啊,偶尔去小街上买点盐,打个酱油啊,我都能做了。但才五六岁,到底还是个孩子,是谁给我寄东西呢?在人们的印象里,收信和寄信,还有给远方的亲人和朋友邮东西,那可是大人的事情,我怎么也有这种好事?从邮差手里接过包裹,回到自己的房间,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看,都是常用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小物品,有小鞋子、小袜子、小手套什么的。在床上摊开这些东西,我既高兴,又有点失望。你想啊,我是个长得比桌子还高一点的小女孩了,都有自己的好朋友了,给我寄东西的人也太粗心了,为什么不给我寄一些好看点、好玩点的?

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,每天饿着肚子开荒种地,肚里早已没了油水,吃这些糕点简直是小菜一碟,还不知是啥味道就吃光了。班长笑着说:“刘妈妈太过滤了,还怕咱们吃多了肚子会胀,她老人家哪里知道,咱们这群人,就是吃个铁蛋也会消化的。”

之后,每隔一两个月,门口就会响起邮差叔叔丁零零的车铃声。那时我还没有上学,不识字,不知道邮包是从哪里寄来的,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寄的邮包。但邮局经常来送邮包,让我孤单的生活有了盼头,就像平静的湖面,突然泛起一朵朵美丽的浪花。

在大家的嬉笑中,我用小刀把牛肉干切成薄薄的十一片,共同分享。

一次次收到的邮包里,最多的,是给我的衣服,偶尔也有糖果,还有用旧了但洗得很干净的布娃娃。奇怪的是,每次收到的衣服,都是用黄军装改小的;更奇怪的是,每次收到衣服,爸爸都让我穿在身上,带我到照相馆照相。我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两张照片,一张穿着小八路的衣服骑在木马上,一张穿着截短的露出密密麻麻针脚的军大衣。

姐妹们一边慢慢咀嚼着美味无比的牛肉干,一边真诚的感激母亲的慈爱。最后班长提议大家集资由我给母亲寄去,请母亲代买,分批寄给我们。这以后,我们盼邮包成了生活中一件最焦急最快乐的事。每回吃到母亲寄来的糕点姐妹们都热泪盈眶。

有一年,从春天到冬天,我都没有收到邮包,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丢了什么,不知不觉走出了院子,走到了附近街道上的小邮局。我踮起脚尖问柜台上的阿姨:“阿姨,有我的邮包吗?”叔叔阿姨们像见到一个小怪物,纷纷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:“你就是经常收到邮包的那个女孩吗?你可真有本事,是谁给你寄那么多邮包啊?”我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围着我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,吓得要哭了。这时,经常来我家送邮包的那个邮差叔叔挤进来,蹲下身子,用大大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莫哭,孩子,这段时间真的没有你的邮包。”接着,他从人群里把我拽出来,推出自行车,让我坐在上面,一路摇着铃铛,把送我回家。

几个月后,我收到了一封表妹的来信才知道,我可怜的母亲为了完成她心爱的女儿和那一群小姐妹的重托,几乎没在床上睡过一个好觉。每天吃过晚饭,拿着一件棉衣就坐在食品公司门前排队。本来身体就弱,还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,经常被排队拥挤的人群挤倒在地,不是挤掉了头巾就是挤掉了鞋子,有时腰痛腿软站都站不起来。后来母亲病倒了。

我有个小伙伴叫红莲,她的爸爸在邮局工作,就是常来我家送邮包的那个邮差叔叔。她家和我家在同一条街上,走几步就是邮局。一次,我看见红莲在玩一卷细长细长的电报纸,很是羡慕。红莲说,你也想玩对吧?那你得用东西给我换。刚好我收到的新邮包里有几个子弹壳,黄灿灿的,贴着嘴唇可以吹出呜呜响的声音。我送红莲一个弹壳,她送我一卷电报纸。我们坐在邮局的台阶上,各得其所,玩得很开心。

看完信后,我捧着信泪水哗哗往下流,小姐妹们也都流了眼泪。他们集体给我母亲写了一封真挚的感谢信,说:“尊敬的刘妈妈,您的爱我们永远记在心里……”

和蔼可亲的爸爸回来了。奇怪的是,他一回到家,就走进我的房间,掩上门,严肃地对我说:“听说你经常和街上的孩子玩,还往邮局跑?现在一条街上的人都在议论我们家多了一个女孩子。你知不知道,这太危险了!”我被爸爸吓坏了,不知道犯了什么错,从此再也不敢出门了,直到爸爸血肉模糊地被人抬回家。

四十多年过去了。现在市场上各种美味糕点花样名目繁多,那种购粮凭票,购物需证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。我尝到了当年母亲没曾吃过的糕点。可是,当年母亲邮寄的那包黄灿灿的玉米芯“到口酥”和咖啡色的草籽糕“开口笑”以及和姐妹们津津有味品尝糕点的情景我至今难忘。

原来,爸爸老不回家,不光是在纱厂忙活,他还到处为八路军筹集物资。这次,他去给八路军桂林办事处送药品,不幸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伤了。离世前,他把我叫到床前,说他和姆妈只是我的养父养母。我的亲爸爸,是赫赫有名的贺龙将军,正率领八路军在前线打鬼子。我的亲妈妈也是八路军,我收到的邮包,就是她从前线寄来的。邮包寄来的衣服,是我爸爸妈妈用节省下来的军装改成的。所以,妈妈每次寄来衣服,养父都要带我去照一张相,寄给他们。养父不让我出门,是怕我暴露身份。我爸爸贺龙在湘西拉起了一支红军队伍,长期坚持武装斗争,打土豪分田地是他们的基本斗争方式。红军长征离开湘西后,一些躲藏的土豪劣绅,还有一些被杀了的土豪劣绅的家人都回来了,要是让他们知道贺龙贺胡子的女儿寄养在湘西,非要了我的小命不可。

母亲啊,您寄给女儿的哪里是邮包啊,您寄给女儿的是一份浓浓的厚厚的爱啊!

养父刚去世,日本飞机飞到湘西来了,扔下一串串炸弹。有一颗炸弹,正好落在邮局的屋顶上,熊熊火焰把天都烧红了。在小城没法生存了,姆妈和我汇进了逃难的人群中,俗称“跑日本”。

逃到湘西的另一座叫乾州的小城,我和姆妈隐姓埋名,不为人知地生活下来。因为洪江的邮局被炸,联络中断,对爸爸妈妈来说,我就像从人间蒸发了。抗战胜利后,妈妈托朋友在报纸上登广告,想通过寻找我的养父再找到我。几十年后,我的朋友在档案馆发黄的报纸上给我复印来一条拇指大小的小广告,上面说:“瞿玉屏兄鉴:别后九年,不知消息,至念。望兄见报后,即将通讯地址示知。来信请寄重庆《新华日报》熊经理收转。”可惜,养父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,没能看到这条广告。

这时,离全国解放还有三年,我还得在茫茫人海中继续漂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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